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冇真 | 15th Jan 2009 | 文字力量 | (73 Reads)

我家對街的街上有一位風水師傅,開業很久了吧?每天下午,他便施然攜着他的圓木椅、拖着一挺大木箱,走到第三枝街燈下開鋪。他首先用竹搭成一張小木桌,掛上兩枝小幡:「卜卦」及「看相」,然後悠悠然坐下,拿出書本放在桌上,便托着腮,羅漢像一般看着行人穿流而過,恍惚跟一切也有了距離,有種胸懷天下的感覺。自從我發現這一幅奇妙的風景後,每當我私孰的老師還未來到,我便會走到露台,看看他一時自顧自的抄抄寫寫;一時嚴肅地指點三數老百姓;一時化身神像在藐視眾生,看得我茫茫出神。

時間久了,正當我漸漸將他淡忘,把他融入為街中風景時,他竟活生生出現在我的生活之中。當母親恭敬地把他請進家門時,我還不為意他就是我往日看得沈迷的「神像」。現在他兩鬢斑白的模樣,更顯得他仙風道骨。他一進門,看見我便雙眼放光,使我很不自在。然後他小聲在我母親耳邊說了一句話,母親的眼睛立刻紅了,手拿着絲巾掩着口,不斷搖頭。我想過去安慰她,工人卻抱着我,拉扯之間,我隱約聽到母親說了一個字:

 

「刧」

 

那時我年紀還小,不懂得什麼叫做「刧」。不過自從那天後,母親連過節日子也不讓我上街,只讓我每天待在睡房中,對着新添置的那魚缸在發呆。我問哥哥,什麼叫做「刧」,哥哥說不知道,還反問我怎樣寫。這個蠢哥哥,只是他把母親的命令把得死死的,不論我如何撒嬌也不能打動他讓我出門去看花墟。我惟有每天都在書房看書,一本又一本的。這段時間,風水師又上來了幾次,每次都拿着有針的木板在我家到處看,碰碰燈,又摸摸牆。之後我家就翻天覆地一次,書房轉成了睡房、廚房又變成了洗手間,惟獨沒有變的是睡房的魚缸,以及母親交給他一疊又一疊的銀票。

 

年關將近,我的房間轉至露台的位置,放眼望去,對街第三枝燈柱下的風水攤檔不見了,連繼數天也沒有出現。我很奇怪,想問母親,可是母親這陣子神經兮兮的,到處在求神拜佛,連我的蠢哥哥也心事重重似的,大家都很不安寧。年二十八,我家照慣例請工人來打掃清潔,我偷聽到工人們說:「對街三叔公前星期被總督的車撞倒了。」「那個風水師?難怪看不到他開鋪,還以為他找了這麼一個大靠山,風流快活去了。」「風流是風流,不過是到地府去風流吧!」

 

除夕夜那天,母親破例讓我出了門,帶我到家樓下,工人們及哥哥早已待在那兒了。她執着我的手,拿着點燃了的香,讓我朝馬路的另一面拜了拜。母親看來很緊張,手心滿滿都是汗。哥哥也一樣,緊張地四圍張望,好像害怕有人發現我們的勾當似的。子夜時刻,母親握着我一起點燃了炮竹,火星沿着藥引火速飛上掛在窗台上垂下來的紅蓮,剎那間起爆了。這時候,母親忽然開懷大笑,並緊緊的抱着我。可是我的耳朵只聽到嘭嘭的爆炸聲,母親沒有笑聲的笑容看上去很詭異。我在母親懷中轉頭看過去,四周的工人、哥哥都在笑,好像放下了心頭大石似的。連綿不斷的炮竹飛快地爆炸,恍無盡頭,紅光火光把大家都映得紅彤彤的,好像新年那些大頭的木偶。這一刻,我忽然害怕得哭了起來。